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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韓國讀博士,學這門國內剛起步的冷門專業

作者:本站 發布時間:2026-09-04

在一次以韓語授課的博士課堂上,我拼命想聽懂卻只能捕捉零散碎片--那種很想弄懂卻跟不上的焦慮,連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但韓國教授卻通過我緊繃的肩膀、迴避的目光、欲言又止的停頓捕捉到了我的不安。


那一刻,我愈加深刻地意識到,當言語無法抵達時,身體會說出真相。 這也正是我赴韓國攻讀藝術心理治療博士學位的原因--在擁有十多年本土實踐經驗之後,我想回到學術體系中,為身體與內在心理之間的連接尋找一條更系統的專業路徑。 很多人問我什麼是藝術心理治療,簡單來說,就是用舞蹈、美術、音樂、戲劇等方式,幫助人們重新聯結自我、治癒內心。



身體,是理解自己的入口


2006年,我進入大學學習舞蹈專業。 在一次演出前的熱身中,身體意外拉傷。 那段時間我常常坐在排練廳的地板上,不知道身體裡那些說不清的東西是什麼。 這段經歷埋下了一顆種子--我開始觀察和思考身體。


2013年,我偶然加入了一個美國舞蹈 / 動作治療(Dance/ Movement therapy)的培訓項目,發現它跟我接觸的舞蹈完全不同。 課堂上沒人評價動作漂亮與否,導師只關注「你的身體感受到了什麼」「做這個動作時心裡是什麼情緒」。 跳了這麼多年舞,從沒人問過我感受如何。這徹底改變了我對舞蹈的理解--身體不只是「表演工具」,更是「理解自己的入口」。 此後,我完成了美國舞蹈治療協會(ADTA)舞蹈 / 動作治療師認證系統培訓,並攻讀了心理學碩士學位。


舞動治療:在關係中感受到力量


經常有人問我:「舞動治療真的有效嗎?」 剛開始學習時我也有過疑問。 真正讓我相信其價值的,是一位被診斷為孤獨症的小女孩。 2014年下半年,我進入一所醫教結合的特殊兒童學校實習。 那個小女孩很少主動表達,幾乎不與人眼神對視。我的工作是通過動作、遊戲、節奏和身體互動,與她建立無聲的治療關系。 我用語言描述她關注什麼、在做什麼--不是提問,而是陪伴性描述,讓她知道她的一切正在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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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實習期間帶領特殊兒童開展「舞動團體」活動現場


有一天,她突然拉住了我的手。 後來,她開始用簡單的動作表達需求,用目光尋找我。 直到有一天,她仰頭看著我,叫了一聲「媽媽」。 那一刻我怔住了--對一個存在社交溝通障礙的孩子來說,這個稱呼意味著她對我產生了深深的信任與依戀。 她叫的不是血緣意義上的媽媽,而是那個可以進入她內心世界的人。那一刻我再次確信:她叫「媽媽」的瞬間,身體已經替我翻譯了所有言語無法抵達的信任。 後來,在一次互動時,她的頭猛地撞到我的額頭,我下意識地做出疼痛的表情。 沒想到,她主動湊過來,著急地幫我吹額頭以緩解我的疼痛,而不是關注她自己。


那一刻我意識到,她已經在關係中發展出了共情能力--她開始看見別人了。 我並沒有刻意訓練她的語言,而是在身體互動中創造安全的、被看見的關係。當一個人感受到被看見、被理解、被接納時,她與世界的關系就開始鬆動--語言、社交、與人建立連接的能力,都會從這份安全的關係裡自然生長出來。 這讓我清晰地意識到,舞動治療的力量不在於技巧,而在於那份讓她感覺到安全的、被看見的關係。


赴韓國讀博的契機


舞動治療最大的特色在於它跟身體有最直接的聯繫--舞動起來,深層的東西就會浮現。 然而,跨學科學習和多年實踐讓我意識到,單一媒介存在局限--舞動治療以身體為通道,但並非所有人都能立刻通過身體進入內心,不擅長舞蹈的人往往容易產生抗拒。當你讓他們 「跳起來」「張開手臂」時,他們會本能地往後退--這是一種文化習慣。 中國人講究謙虛內斂,身體也跟著內斂。


因此,在實踐後期,我嘗試在舞動治療中融入繪畫和音樂。 我引導參與者先通過舞動啟動身體,動作中常常浮現出模糊的畫面或感受,然後讓他們將這些畫面或感受畫下來,讓無形的東西「落地」,再回到音樂與舞動中繼續探索。 在這個過程中,舞動治療是主軸,繪畫和音樂是延伸:舞動是身體體驗,繪畫提供視覺呈現;情緒堵住時,音樂開闢新路。 我發現,當我引入中國經典音樂、民族舞、太極「陰陽」或中醫「身心一體」觀時,他們更容易打開自己。 同時,我也開始思考:如何在尊重身體工作的同時,提供更多身心連接的入口? 這是促使我赴韓國讀博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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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教育部「平安留學」主題活動後,於韓國全州大學舞台留影


韓國藝術心理治療學科的體系化建設比中國早約十餘年,且中韓同屬東亞文化圈,其本土化融合經驗對中國的實踐有直接的參照價值。 更重要的是,部分韓國高校已開設了從本科到博士貫通的音樂治療、美術治療、舞蹈 / 動作治療及表達性藝術治療專業課程,能為系統深入的學習提供清晰的路徑。


於是,2025年,我進入韓國全州大學攻讀藝術心理治療博士學位,專業方向為表達性藝術治療,主修舞蹈 / 動作治療。 我的博士指導教授為韓國傳統舞者出身,她在美國完成了表達性藝術治療博士與舞蹈 / 動作治療碩士的學術訓練,並擁有ADTA高級督導資質,學術背景與我高度匹配。


我的博士論文聚焦中國舞蹈治療和表達性藝術治療研究,探索單一藝術模態與整合多模態專業在中國的本土化路徑。 在專業實踐課堂上,我逐漸對此有了更具體的理解。 舞蹈治療以身體為通道,順著感受逐層深入,是縱向深入的工作路徑;表達性藝術治療整合多種藝術形式,提供多個入口,是橫向展開的工作方式。 兩種取向各有側重,相互補充。 這讓我理解了身體作為療癒通道的獨特價值,也看到了不同媒介協同工作的獨特優勢--這是我在韓國讀博的重要收穫。


在中文語境中理解舞蹈/ 動作治療


這些年的實踐讓我思考:來自西方的舞蹈 /動作治療,在中國的文化語境中意味著什麼? 同時,我觀察到一種認知傾向:中國的學習者往往習慣「先弄懂是什麼,再親身參與」,需要一個可理解的框架,才願意進入身體性體驗,而我所接受的西方ADTA體系訓練往往更強調「直接體驗」--先動,再做理解。 這種差異,關乎一個學科如何在另一種文化中被重新理解。 西方體系的舞蹈 / 動作治療需從身體動作直接切入,對中國初學者而言是一種挑戰,但也正因如此,它的體驗更為直接和深刻。韓國課堂則是由理論導入「先理解、後體驗」的方式進行教學實踐,與中國學習者的認知習慣較為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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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第二學期「表達性藝術治療」課程創作成果展示


在實踐中,舞蹈 / 動作治療沒有太多緩衝空間--你必須動起來,身體才會直接反應;而表達性藝術治療提供了多個入口,可以先通過體驗視覺藝術或音樂切入,再過渡到肢體表達等,其探索過程也更安全自然。 參與者可以選擇自己舒適的方式進入,這兩種路徑不是替代關係,而是互補的。這種「縱向深入 橫向拓展」的框架,讓我更清晰地看到了不同方式的獨特價值。 療癒力量來自媒介之間的轉換與配合,要為每一個人找到最適合他的那座橋。 帶著這份理解回到中國,是我選擇這條路的最終目的。


藝術心理治療學科的發展與演進


經常有人問我:「沒有藝術特長,能學藝術治療嗎?」 事實上,這個領域的學習人群相當廣泛。國際表達性藝術治療協會(IEATA)的社區就包括治療師、教師、藝術家、教練等多元背景的從業者。 無論你來自心理諮詢、教育、醫護、社工還是藝術領域,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學習路徑。 如果想要從事這一行業,真正需要的是兩種核心能力:一是對人的感知力--感知對方身體裡尚未言說的部分;二是耐心--願意積累、接受督導、慢慢成長。 這些都建立在心理學、神經科學和職業倫理的根基之上,而藝術本身--舞蹈、美術、音樂、戲劇,是療癒發生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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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階段表達性藝術治療課堂教學現場,融合肢體舞動、音樂、樂器、繪畫、手工等多元藝術形式開展創造性教學。


藝術心理治療在國際上經歷了從單一藝術模態到整合多模態取向的綜合性學科演進路徑。 美國從20世紀40年代起,舞蹈 / 動作治療、音樂治療、視覺藝術治療等單一藝術模態學科先後建立成熟體系,至20世紀70年代 「表達性藝術治療」作為整合多模態取向的綜合性學科應運而生。 韓國從20世紀90年代末以單一藝術模態學科訓練為基礎,至21世紀初逐步走向多模態整合取向的綜合性學科訓練,目前已形成本碩博貫通培養的完整體系。


中國起步較晚,但已在學科建制上邁出關鍵步伐--2025年舞蹈治療、2026年藝術治療先後列入教育部本科專業目錄,但專業師資、行業標準、職業認證等仍茍待完善。如果你對藝術心理治療方向感興趣,可以選一個有真實感受的單一藝術模態學科,建立紮實的實踐基礎,再逐步走向整合多模態取向的綜合性學科。


藝術心理治療在歐美以臨床心理治療為核心陣地,進入中國後走出了一條差異化路徑:拓展至特殊兒童干預、校園心理健康、社區關懷、職場減壓等多元場域。 後疫情時代,社會對專業療癒人才的需求持續增長。 如何將國際成熟體系轉化為適配中國本土文化的專業路徑,是我正在探索的課題。 從2006年走進舞蹈學專業,到2013年遇到舞蹈 / 動作治療,再到2026年坐在韓國表達性藝術治療的課堂上--這條路我走了20年。當年用身體演繹別人的故事,如今我用身體讀懂自己的內心。 我想做的,就是把系統的學科知識和跨文化經驗帶回中國,讓這份溫柔而專業的療癒力量,被更多人看見、被更多人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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