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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坐進辦公室的美國年輕人

作者:本站 發布時間:2026-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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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中國高等教育畢業生人數首次突破1179萬。 [1] 智聯招聘數據顯示,應屆生畢業去向中,不進入傳統單位、而是選擇自由職業或零工形態的比例已達13.7%,且尚未包括暫緩就業、以備考遊學等方式過渡的「慢就業」群體。

越來越多受過高等教育的畢業生進入零工市場,並不是中國的獨有風景。 隨著全球高等教育擴張,本科或碩士學歷與「辦公室職業」之間曾經存在的穩定兌換關係正在鬆動,北美和歐洲的大學畢業生同樣開始面臨就業市場收緊,以及「就業不足「(就業不足) 的困擾.

所謂就業不足,是指勞動者雖然擁有工作,但所從事的崗位無法充分利用其教育背景或職業訓練。 比如,一個擁有計算機本科學歷的年輕人無法找到與專業相關的入門崗位,轉而進入通常不要求大學學歷的崗位並長期滯留其中,就是典型的就業不足現象。

與單純的失業(unemployment)相比,就業不足更隱蔽且更容易被忽視,因為經歷這種狀況的年輕人畢竟還有一份工作來投入時間,一點收入來維持生活,不屬於迫切需要社會幫助或政府介入的群體。

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一個略帶黑色幽默的詞彙開始頻繁出現在美國的新聞頭條:「博士咖啡師(PhD barista)」,媒體用它來象徵大量高等教育畢業生面臨的就業不足困境。 美國經濟學會指出,金融危機並非這一現象的起點,只是放大了一個早已存在的結構性矛盾:過去,高等教育曾許諾年輕人一條清晰的上升路徑:進入大學,留在大城市,走進寫字樓。 然而,當高等教育不斷擴張、大學畢業生持續增加,而白領崗位增長放緩時,學歷與就業之間曾經穩固的橋樑已經發生鬆動。

這種變化並不只存在於統計數據中,而是落在一個個具體的人身上。

我想到之前作為校友志願者,幫忙輔導簡歷與面試的一個男孩。 他來自美國南部的某個小城,在某全美排名前十的大學讀完經濟學本科,外形陽光大方,談吐也頗有禮貌,一見面就遞來小禮物,說:「現在大家都這麼忙,無論如何都該感謝你願意與我見面。」

他小心呈上的簡歷也幾乎無可指摘:從大一就開始擔任課程助教,當校內演講俱樂部的財務主管,做過好幾個編程項目,在一家初創公司做過實習,績點不錯,而且每周去附近的中學志願教先修課。 有限的一紙空間被塞得滿滿當當,一行小字努力擠進頁末:興趣愛好是閱讀與打高爾夫。

從他僵硬內扣的肩膀來看,對體育愛好的強調大約來自某次仙人指路,傳說有些主張寓教於樂的華爾街之狼喜歡叫實習生一起打球。

對他而言,2025年的應屆生就業市場似乎格外冷清,這頁改無可改的簡歷投出去數百回,郵箱依然一片寂靜。 在大學職業辦公室的幫助下,他開始與校友約咖啡,每周與我這樣的志願者見面,一方面是改進簡歷,一方面為了得到內推。

對於多數北美企業,內推確實能幫求職者跳過簡歷篩選,獲得與業務經理面試的資格,但前提是公司有業務組在對外招聘,畢竟在用人預算緊縮的現實下,誰都無法憑空變出一個需要投入資金與訓練資源的初級崗。 即便碰巧有崗位出現,來自各個同事的內推郵件立刻雪花般由四面八方飛來,多數應屆生想方設法討來的推薦只是聊勝於無。

這個男孩已經做了所有該做的,但在萬里挑一的現實面前,個人的努力需要運氣加持。 如果一直沒有收入,也許回到小城會是更好的決定,北美大城市的生存成本太高,彷彿每次呼吸都得花錢。

見面一個多月後,我收到他的郵件,說感謝我的內推,可惜最終沒有成功;目前他在麥當勞里做後廚,雖然手臂變得辛苦,大腦反而能夠放鬆。 在郵件的最後,他寫:「我會繼續投遞簡歷,期待在不遠的未來就有好消息可以同步給你。 如果路過xx分店,請進來吃免費薯條,現在輪到我來為你打開全球知名企業的內部通道了;)」

我一邊被眨眼表情逗笑,一邊也覺得有點不解:即便AI能比初級職員做出更精細的報表,它暫時還無法取代一個年輕人的幽默與樂觀。 追求高效是企業的本能,但截至目前,依然由人類組成這些龐然大物的肌理,而人需要汲取幽默與樂觀這些寶貴的物質。

況且,我不確定事情的走向是否能從容樂觀:雖然薯條刑官的時薪與初級白領職員差不多,但快餐店很少僱傭全職員工,得靠爭取排班來確保收入。 其次,他該不該將這段工作寫進簡歷呢? 如果寫,是否會讓下一段工作也變成類似的零工,最終再也無法從事有知識壁壘的工作? 如果略過,畢業生離開學校後的空白期越久,要面對的猜疑就越多。

某次辦公室聚餐時,我碰巧坐在一位HR同事身邊,於是忍不住告訴她這個學生的故事。 她的回答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當然要寫。 拜託請轉達他,一定要把快餐店的經歷寫上。」

她認為,對於招聘者來說,簡歷的主要功能是呈現一個人的行動軌跡。 畢業後一時沒有找到工作,在今天絕對不算稀奇;重要的是,當原本的美好設想被打亂,這個人選擇做些什麼? 進入零工經濟(gig economy)體系決不應該是污點,它恰恰說明這個人依然在與社會保持聯繫,願意用勞動創造價值,而且沒有把等待機會當成停止行動的理由。

況且,許多主流人力資源證書考試都會提及一個詞,叫「可轉移技能(transferable skill)」,指的是那些不會隨著行業變化而失效、能夠在不同崗位之間遷移的能力,例如溝通、協作、情緒管理、解決問題,以及在高壓環境下快速學習和應對變化的能力。 很多時候,這些能力未必是在辦公室裡培養出來的。

就比如這個在快餐店工作的男孩,他每天需要同時應對高峰期的催促、油鍋升起的高溫、顧客臨時提出的要求,並在幾十秒內完成判斷和執行。 這些經歷鍛鍊了能夠遷移到其他職業中的能力:在高壓環境下保持產出,在多線程任務之間迅速切換,以及在情緒波動中依然維持穩定的溝通方式。

他的經歷也並非個例。 根據《華爾街日報》援引的就業數據,2025年初,美國應屆大學畢業生中,有約41%至42%的人在從事通常不要求大學學歷的工作。 當零工市場成為越來越多年輕人的職業過渡空間,該適應的就不再只有求職者。僱主乃至整個社會,都需要重新理解勞動經驗的價值,一個求職者在快餐店或咖啡館裡積累的能力,不因發生在辦公室之外就失去價值。

2026年初,我又收到那個男孩的郵件,他通過海投簡歷找到一份關於行業研究的兼職,或許很快有機會轉為正式員工。 我由衷感到高興,儘管這意味著他的手臂和大腦將輪番辛苦。

也許有人會說,這個學生的經歷無法複製,HR給出的答案也只算一面之詞。 [2]國際勞工組織2025年報告顯示,全球青年失業率已升至12.4%、約2.57億年輕人處於完全無業狀態;[3]紐約聯儲的一份調研結果認為,如今美國應屆大學畢業生的就業不足率已超過40%,並會繼續上升。 從這些數據來看,一切似乎終將走向更深的悲觀。

這當然是可貴的觀點。 不過,阿根廷作家馬丁·卡帕羅斯(Martín Caparrós)曾經提出,如今宏觀數據正被當做冷卻現實問題的一種技巧。 數據能確鑿呈現出某種事實,社會也必須尊重它展現的境況,但我們必須警惕一種現象,就是將數據當成真實事件的避難所,因而忽略個體的經驗與視角。

也有觀點認為,在目光可及的未來,多數企業並不缺求職者,既然永遠有人可選,又何必費心去理解零工經歷所帶來的可轉移技能? 我想提醒的是,企業並不是無生命、無知覺的抽象機器,它們終究是一些有情感、有思考的人類的總集,所謂招聘標準,本就由一個個具體的人共同塑造。

就業不足已經不是某一代年輕人、某一個國家獨有的困境,而是一種越來越普遍的全球現象。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可能暫時進入零工市場,一個企業中層也可能在兩段全職工作之間送過外賣、開過網約車,他們的選擇不該是推開一道單向門。 同樣的,一個長期在零工市場謀生的人,也該有機會憑藉經驗進入其他場域裡被看見。真正健康的勞動市場,應當允許人在不同軌道之間流動,而不是把零工經歷視作滑落。

在人工智能重塑工作方式、全球經濟充滿不確定性的此刻,沒人擁有未來職業的標準答案。 但也正因此,我們更需要重新思考:一段經歷以及一個人的價值,究竟應該如何被衡量。

參考資料:

[1]2024大學生就業力調研報告 實習經歷是成功獲得offer的重要因素 https://cueb.ncss.cn/ncss/jydt/jy/202408/20240828/2293306656.html

[2] 就業和社會趨勢2026 https://www.ilo.org/publications/ 旗艦-報告/就業和社會趨勢-2026

[3] 應屆大學畢業生的勞動力市場最近大學畢業生的勞動力市場-紐約聯邦儲備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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