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預製娃”這個詞火了。

它指的是那些被父母精心規劃、日程排滿、技能點滿的孩子。 他們從小穿梭於各種興趣班，履歷光鮮，彷彿是工業流水線上生產出的完美產品。

暑期也成了「預製加工」的重災區,無數孩子提前學習下學期甚至下下學期的課程內容,開學後再由老師「二次加熱」。

然而,在這片「雞娃」的喧囂之下,一種更深層次的危機正在蔓延--許多孩子正面臨一場無聲的「關係事故」。

「預製」的本質,是用看似高效的技能填充,來置換和擠壓孩子發展真實關係的時間與空間。

當一個孩子的所有時間都被「有用的」技能學習所占據,他便失去了與父母、同伴建立深度情感聯結的機會。

我們給了孩子最好的教育,卻可能讓他們身處最孤獨的童年。

而這,正是斯坦福大學學習加速器執行董事侯可麗(Christina K. H.)在她的《成就孩子的關係》一書中,試圖警示我們的核心問題。

侯可麗的新書《成就孩子的關係》,

中信出版社出版

從「發育遲緩」到哈佛畢業,她用戲劇性的人生經歷和數十年的教育實踐,揭示了一個被長期忽視的真相:健康的人際關係,才是大腦發育、學習能力與抗逆力的真正根基,也是預測一個孩子未來發展與幸福的關鍵因素。

這對我們今天的養育模式有何啟發? 外灘君採訪了侯可麗。

比IQ和EQ更關鍵的,

是RQ

提到成功,我們首先想到的是IQ(智商),然後是EQ(情商)。 但侯可麗提出一個更關鍵的概念:RQ (關系智能),即關係智商/人際智能。

其實早在2000年左右,美國家族企業諮詢專家埃德溫.A.胡佛,以及德國人際關係專家斯蒂芬·F·格羅斯,都曾提出關係智商(RQ)的概念。 只是當時,這一概念僅被用於家族企業中的關系管理,以及職業人際關係領域。

家族企業諮詢專家胡佛在在家庭商務中相處S一書中,用RQ統合了家族企業中的關系管理實踐

如今,侯可麗將RQ延伸到了教育領域的探討,並將它定義為「AI時代,比EQ更關鍵的人類優勢」。

為了更清晰地理解,我們可以做一個簡單的區分:

如果說EQ更多是關於理解和管理自身情緒的內在能力,那麼RQ則是一種理解他人、建立並維系健康關係的互動能力和外在實踐。 它更強調「互動」和「聯結」。

侯可麗本人的成長經歷,就是RQ力量的最佳證明。

她出生於法國南部農村。 幼年時期,因為走路、說話都比同齡人慢半拍,被醫院診斷為「發育遲緩」,貼上了「學術潛能低下」的標籤。

幸運的是,父母將她送入了一個人際關係溫馨的早教項目。 在這裡,無論孩子的外在表現如何,老師都能給與足夠的重視。 在家裡,父母陪伴她一起閱讀、遊戲,建立起牢固的親子關係。

在充滿愛與安全感的環境中,侯可麗不僅克服了學習障礙,更一路讀到哈佛大學,擔任斯坦福大學學習加速器執行董事,成為一位金融精英和教育思想者,被評為「哈佛商學院百位最具影響力女性」之一。

侯可麗在斯坦福大學

數十年的教育實踐中,她先後參與哈佛兒童發展中心、可汗學院、阿斯彭研究所等教育組織的合作,也讓她一次次看到,「關係」對孩子的深刻影響。

神經科學、教育心理學等領域的無數研究證明,充滿愛的「關係」,對孩子大腦有極強的塑造和影響,也更能激發一個孩子在標準化測試中無法被量化的潛能。

換句話說,一個孩子能否成才,起決定性作用的,可能不是他上了多少輔導班,而是他是否擁有高質量的、支持性的關係網絡。

不謀而合的是,哈佛大學曾有一項關於「幸福」的追蹤研究。

這項長達85年、覆蓋724名參與者與他們1300多名後代的追蹤調查顯示,人生最重要的幸福要素,既非金錢名譽、也不是成就與權力,而是人際關係的質量。

作為該項研究的主任,哈佛醫學院神經病學教授羅伯特·瓦爾丁格博士認為,基礎教育迫切需要增加「關係」這一課,幫助學生擁有打造良好人際關係和親密關係的能力。

同樣,候可麗也指出,對於今天的父母和教育者來說,最為迫切的,正是從傳統的「雞娃焦慮」轉向「關係養育」。

在個體越來越走向競爭、孤立的大環境下,為孩子構建良好的親子和社交關係網絡,讓孩子擁有與他人聯合和社交的能力,反而是家庭教育和學校教育中最為重要的環節。

今天的孩子正陷入「關係衰退」

關係如此重要,可我們卻處在一個「關係衰退」的時代。

一方面,是「數字分心」與社交疏離。智能手機無孔不入,電子屏幕取代了本該屬於人際交往的互動。

今天的孩子堪稱「最孤獨的一代」。家庭結構越來越小,孩子和祖父母等成年親屬的接觸越來越少;因為過度競爭、強調學業成績,孩子與同伴玩耍的時間大幅縮水......過去10年青少年的孤獨感增加了一倍。

侯可麗提醒,當下「數字分心」的父母,也越來越多。很多父母在和孩子互動過程中,習慣於頻繁查看手機和社交媒體,或是處於心不在焉的狀態,親子陪伴的專注時刻經常被中斷。

我們的大腦發育並非孤立存在,而是在人際關係中構建而成。尤其在童年大腦發育的關鍵時期,如果缺乏持續、積極的人際互動--例如交談、玩耍、閱讀和情感上的共鳴,都可能導致兒童的認知能力發育遲緩。

兒童發展專家 KarynPurvis 博士曾形象地表示:枯燥重複 400 次才長一個突觸,而帶著歡笑重複 12 次就能長一個,因為多巴胺上線了。 積極情緒能夠加速學習,已被神經科學反復驗證。

「關係衰退」的另一個原因,是「過度競爭」的教育文化。它讓孩子們視同學為競爭對手,而非可以信賴的夥伴。

這種以分數為唯一標尺的評價體系,將同伴關係異化為一場「你輸我贏」的零和博弈。 孩子們學會了如何隱藏自己的弱點,卻忘記了如何真誠地求助與協作。

更深層次的危害在於,這種長期、高壓的競爭環境,會持續激活孩子們的應激反應系統,導致皮質醇等壓力激素水平居高不下。

研究表明,長期的壓力不僅會損害負責學習和記憶的海馬體,還會影響前額葉皮層的功能--這正是我們進行複雜社交決策、共情和自我調節的關鍵腦區。 換言之,「過度競爭」的壓力,可能正在生理層面上,悄悄削弱孩子發展高RQ的神經基礎。

這種關係缺失的危害是巨大的。 我們時常聽聞一些「高分學霸」進入職場後的困境:他們業務能力極強,但無法融入團隊,難以獲得同事的信任與協作,最終在複雜的項目中被邊緣化。

這就是典型的高IQ、低RQ困境。 再高的個人能力,如果無法轉化為團隊的合力,其價值也會大打折扣。

令人擔憂的是,社交疏離和過度競爭,正在加速青少年大腦的成熟--這種變化原本只在經歷長期逆境的兒童身上才觀察到。 已有科學家明確指出,自智商測試問世百年來,人類智商在近年來首次出現了下滑趨勢。

侯可麗坦言,這些大腦的變化是否會持續存在,又將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只有時間才能給出答案。

如今,AI時代的到來,並沒有讓「關係衰退」的情況得到緩解。

作為多家企業的人工智能顧問,候可麗發現,人工智能不僅席捲我們的生活,而且急於填補我們日益增長的人際交往空白。

據估計,全球已有超過十億人正在使用人工智能伴侶來建立友誼、進行心理治療,甚至發展戀愛關系。 據Common Sense Media報道,約有三分之一的青少年認為,與人工智能的對話與和現實生活中的朋友的對話一樣令人滿意,甚至更令人滿意。

孩子們的大腦天生渴望聯結,而人工智能隨叫隨到、體貼入微、不斷地給予肯定,對青少年乃來說極具吸引力。

可是,AI帶來的人機互動,能夠代替真實的人際交往嗎?

侯可麗提醒,人工智能陪伴,並不能提升孩子的人際關系智商。真實的人際關係中,充滿摩擦、誤解、沉默、需求未被滿足的情況,它需要我們付出耐心、謙遜、智慧,以及對親密關係複雜性的容忍度。

因此，在AI時代,我們更需要先建立真實的關係,再擁抱虛擬的智能。

人工智能時代,

更要轉向「關係型養育」

如果說工業時代比拼的是IQ,信息時代強調的是EQ,那麼在侯可麗看來,人工智能時代,RQ將成為無可爭議的核心競爭力。

原因很簡單:AI可以替代人類完成大部分基於知識和邏輯的任務(IQ相關),甚至可以模擬和分析情緒(EQ相關),但它永遠無法替代人與人之間真實、溫暖、有創造力的聯結。

當ChatGPT可以幫忙寫文案、做報表時,我們作為「人」的獨特價值在哪裡? 就在於一個人的共情能力、協作能力、建立信任和激發團隊潛能的能力--這些都是RQ的範疇。

甚至有經濟學家指出,到2050年,關係型行業,將吞噬近半的就業市場。未來屬於那些不僅知識淵博,更能凝聚人心、借助AI強化人性而非削弱人性的人。

侯可麗發文稱今天已經來到了「關系智能時代」。隨著AI日益影響教育、工作和社交生活,我們需要專注於發展和拓展對人類至關重要的關系智能

可是,培養RQ,並非報一個「情商班」就能解決。 它需要我們在日常生活中,身體力行地去實踐「關係型養育」。

侯可麗提出了許多具體可行的方法,可以總結為以下幾個層面:

1.家庭層面的「在場感」

作為兩個女孩的母親,侯可麗也曾為孩子的屏幕時間過長、社交互動的缺失、親子陪伴的不足,感到擔憂。

工作最忙碌的時候,女兒曾對她說:「媽媽,你人在這裡,但你的心不在這裡。」 這句話如當頭棒喝。 她意識到,孩子能敏銳地分辨,父母是敷衍的陪伴,還是全然的「在場感」。

從那以後,她會在家裡創造微小的「聯結儀式」:比如,晚餐時全家放下手機,單獨陪女兒散步,聊一些絕不敷衍的開放式問題。 如今兩個女兒已長成青少年,她發現母女之間最走心的對話,都是在開車、做飯或遛狗時,那些沒有既定議程、只有彼此的時刻。

當然,關係型育兒不是完美主義,也不是寸步不離。它更關乎注意力的質量,孩子是否感到被看見、被傾聽、被珍視。

在電子屏幕爭奪注意力的時代,我們能給孩子最奢侈的禮物,就是「毫無保留的在場感」。 但也無需被「完美父母」的神話綁架,已有科學證明,每天5到10分鐘毫無干擾的「全情投入」,足以創造奇蹟。

而且,穩固的關係,也是讓管教真正生效的基石。 神經科學顯示,當孩子感到情感安全時,大腦才能有效調節情緒、接納反饋。 也就是說,孩子只願意接受他們信任的成年人的引導。

2.學校和社會層面:構建「關係型教育」生態

培養RQ不僅是家庭的責任,更需要學校和整個教育體系的轉變。

已有研究證明,早期階段師生間建立的親密、支持性的關係,能夠預測多年後更高的學業成就。當孩子們進入學校時,師生和同伴關系顯得尤為重要。 當學生感到被了解和信任時,他們會勇於嘗試新的知識;反之,他們則會退縮。

因此，學校不應只用分數和排名來定義一個學生的價值,更應該讓孩子明白,懂得合作比懂得競爭更重要。而衡量學校成功的標準,除了分數,更要看學生是否感到歸屬與聯結。

比如,學校是否在課堂內外,盡可能創造孩子之間的聯結與合作機會;是否多採用一些小組合作、同伴討論取代填鴨式講座。 條件有限的學校,哪怕是設立「晨間守門人」--每天早晨,有專人在門口用微笑、眼神交流和名字問候,也能為孩子注入一天的安全感。

總之,「關係是一切學習的基礎」,老師不再僅僅是知識的傳授者,更應該是關係的「催化劑」和「守護者」。

3.人工智能時代的「關係先行」

最後,在人工智能時代,侯可麗並不認為,孩子的生活需要完全杜絕AI。 實際上這也很難辦到。

她的建議是,「先關系,後AI」。 用AI來輔導學習固然重要,但必須是「關係先行」。我們需要判斷,孩子是否借助AI工具,變得更有好奇心、更具創造力、更善於與人聯結?

日常使用過程中,我們需要多問孩子:「你問了AI什麼?」 「你不同意它哪一點?」 「你會怎麼改進它的答案?」 把AI從「抄近道的捷徑」變成「激發思考的陪練」。

侯可麗表示,很多時候,孩子往往比成人更懂得,什麼才是健康關係的真諦、科技應該如何融入生活,以及想守護什麼樣的關係。

結語

今天,當「預製娃」的焦慮席捲每一個家庭,候可麗向我們揭示了一個樸素而深刻的真理:教育的奇蹟,往往發生在溫暖而堅實的關係之中。 真正的力量,源自愛與聯結。

而RQ所代表的人際智商,儘管在當下的考試中不考,它卻是大腦發育、學習能力和抗逆力培養的真正根基,也是預測一個孩子未來發展與幸福的關鍵因素。

對於父母和教育者來說,我們能做的就是,先從重視親子關係、師生關系以及同伴關系入手,哪怕一些微小的舉措。